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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百味】一九八五:性也(中篇小说)

日期:2022-4-16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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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五年,我十四岁,还是个啥事都不懂的混小子。

为提高中考升学率,乡教育组急红了眼,把下属三所中学前十名抢过去,成立了尖子班,配备最好的老师,全力突击初三这一年。我在韩家中学排第十,跟在别人后面,屁颠儿屁颠儿去了兴隆乡完全中学。

对我离家读书这事,爹满不在乎,似乎家里有我不多,没我不少。妈很悲伤,好像我是被卖到乡上,给别人当儿子去了,这一走就再无相见之日。她偷偷抹眼泪,抹得我直想发脾气。

完中的宿舍是一排起脊瓦房,坐北朝南,几十米长。东边一间厕所,西边一间厕所,北边是食堂,南边是菜园子。本来是给高中部住读生准备的。初中部的杨校长说:“费了好大劲,才硬给你们挤出一间。”

我们的宿舍在西边第二间,刚推开屋门,一股马粪味扑面而来。我怀疑,被我们挤出去的可能是学校的马和骡子。但大家顾不上计较这些,一进屋就忙三火四把行李扔到炕上,占领地盘。有人为稳妥起见,干脆躺下,死活不肯再起来。手脚麻利的同学安排好自己后,屋地上还有一半人,傻乎乎地扛行李站着,找不到睡觉的地方。

我们韩家中学的胡立伟站出来说:“这么乱抢可不中,大家来自五湖四海,为一个共同目的聚到这疙瘩,不管是谁,都要有睡觉的地方,这铺炕得量一量,平均分配才行。”

他比我们大几岁,上嘴唇长着毛茸茸的小胡子,据说已经定了亲。我曾经问过他,媳妇长得好看不。他笑而不答,把中指弯出尖儿,在我脑瓜儿顶凿了一下。抢到地方的人红了脸,从炕上跳下地。找不到钢卷尺,我们把格尺掏出来,一把连着一把,把炕量完了。从东到西,五米六。韩家和立岗来的,八个是女生,一个住亲戚家,分炕的共有十一人。使除法一算,每人能分到半米多一点。

正要动手分时,胡立伟看一眼立岗中学的智行东,咳嗽一声说:“我有个建议,大家学习雷锋好榜样,不分那零点一,给这位同学好不好?”

智行东长得胖,一人顶我们一个半。遇到他之前,我从未听说世上还有姓智的。他的名字叫起来也很别扭。不过,开学没几天,智行东就被“自行车”取代了。能得到这个响当当的绰号,首先要归功他自己。他把名字写得有些草,“东”字看上去像“车”字。语文老师本来想表扬他字写得漂亮,把他的作文本举过头顶问:“哪位是智行车同学?让我认识一下。”

智行东站起来,满脸通红说:“报告老师,我叫智行东,不叫自行车。中间那个字,不念行走的行,念行业的行。”语文老师说:“对不起,搞错了,我还以为你出生时,家里碰巧买了台自行车,特意纪念一下呢!”重复一遍他的名字,又说:“你的字写得不错啊,就是有点儿草,习的王羲之吧?”智行东说:“报告老师,是郑板桥。”老师说:“难得糊涂,好啊!”

从这时起,自行车就取代了智行东。

我们都同意把零点一给智行东。胡立伟靠东墙,智行东靠西墙,炕就分好了。我左边是韩家中学的黎宏昌,绰号黎大白唬,右边就是智行东。躺下不大会儿,大家就成了熟人。谈论起各自的想法,大部分打算考高中,然后读大学。也有几个急着就业挣钱,准备考中专和师范。只有黎大白唬与众不同,他说初中毕业后要去非洲,解放古巴人民。

大家正讨论得热火朝天,突然听到有人大吼一声:“都给我闭嘴,麻溜儿睡觉。”

屋子里顿时一片寂静。我们压低声音,互相打探是谁喊了一嗓子。找了半天没找到。大家都说自己没喊。黎大白唬突然笑起来说:“好汉做事好汉当,刚才是我喊的。”大家长出一口气,说虚惊一场,都骂他没事找事。突然又听到有人吼:“小兔崽子,竟敢冒名顶替?刚才是老子喊的。”

智行东用胳膊肘儿碰碰我,指指他身边的那堵墙。其实,不用他说我也明白了,那堵墙不隔音,刚才的喊声好像就响在耳朵边。有人小声说,西隔壁是高二宿舍,不知喊话的是何许人也。但大家再不敢大声说话,关了灯,叽叽喳喳耳语几句,就都睡着了。

睡到半夜,我们就被冻醒了。屋子里冷得像冰窟窿。大家裹着被打哆嗦,上牙下牙碰得格格响。身子底下,炕凉得像块冰。拿手一比量,窗户缝呼呼进风。有人说:“这可咋整呢?瞅这样,咱不是来上学,是来玩命的啊!”

黎大白唬说:“与天斗其乐无穷,我看没啥大不了的,挺挺就过去了。”

又拿出朗诵的腔调说:“春天已经来了,夏天还会远吗?”

我们都骂他胡说八道唱高调。

胡立伟说:“硬挺不是办法,这么睡下去,明早非冻死几口子不可,咱们得开动脑筋,想出点主意。”

大家想了半天,谁也没有主意,脑筋都冻成冰碴儿,开不动了。正一筹莫展时,忽然又听到有人说:“出门往西,厕所旁边有柴禾,点把火自己烧炕。”这次,声音是从胡立伟那侧墙后传来的。我们知道,东隔壁住着学生科的几位老师。

主意有了,但听说要出去抱柴禾,大家都往后缩,没一个主动申请的。最后决定,手心手背。我把手伸出去就傻了眼,他们像商量好似的,都出了手心,把我的手背孤苦伶仃晾了出来。

我可怜巴巴说:“这黑灯瞎火的,咋也得派两人去吧,有个做伴儿的?”

于是又来了第二把。这次选出的倒霉蛋儿是智行东。

我们俩穿好衣服,互相看一眼,迈步往出走。刚一出门,一股冷风灌过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我俩挤在一起,缩脖端胛往前蹭,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,抖成了两只筛糠的箩。外面漆黑一团,伸手不见五指。勉强蹭到西房山,没发现厕所在哪里。

智行东说:“顺着臭味走,准能找到厕所。”

我说:“就怕找到厕所,找不到柴禾,一脚再迈进粪坑里。”但也只得随着他,提鼻子闻着往前走。

总算摸到柴禾垛边。我刚抱一捆,抬头见厕所旁蹲个人,肩膀上还没长脑袋。叫一声“有鬼”,撒丫子往回跑。跑到门口,我停下脚步,打算回头看一眼,不提防和人撞个满怀。吓得“妈呀”又叫。对方也叫妈。原来是智行东,他一直跟在我后面。进了屋,一捆柴禾都只剩下半捆。

柴禾是苞米杆儿,晾了一个冬天,响干响干的,顺着炕洞塞进去,扔根火柴就着起来。一阵浓烟散去,炕上就有了热气。刚才大伙着了凉,热炕一烤,屁声此起彼伏。大家都一样,谁也不会笑话谁。

2

第二天早晨起来,我看见柴禾打屋门口出发,哩哩啦啦连到柴禾垛。心知是昨晚我和智行东掉下的,红着脸,弯腰捡到厕所边。昨晚的那个鬼,在晨光中无影无踪,厕所旁倒扣着一口缸。我冲上去给了它两脚。

一上课我们就明白了,尖子班的老师果然不同凡响。英语课讲了五分钟,一句中国话没说。化学老师亲手给我们制造出氧气。最好的是语文老师,他不仅把课文念得声情并茂,还善于调节气氛。课文刚读完,同学们还在文章里流连忘返,我同桌智行东突然放出个响屁。大家想笑,又都不敢笑,憋得脸通红,身子抖得像打谷机。语文老师摇摇手说:“从现在开始,给大家一分钟,敞开量笑。一分钟后,谁也不许再笑,咱们接碴儿讲课。”我们愣了一下,哄堂大笑起来。语文老师不笑,看着表掐时间,喊一声“停”,笑声戛然而止。语文老师看看我们,满意地点点头,翻开手边的书。我们以为要讲课了,纷纷把身子坐端正。没承想,语文老师扑哧一声笑起来。于是,我们又跟着笑。欢乐一直延续到课后。

下了课,我发现自己突然重要起来。好几个同学对我笑,拍我肩膀,冲我伸大拇哥。我虽然纳闷儿,自己干了啥惊天动地的事?但也有些洋洋得意。到课间操时,我才知道自己当了冤大头。我正往操场上走,智行东从后面追上来,搂住我脖子小声说:“谢谢你,袁金利,替我担了一个屁!”

我想澄清事实,但为时已晚,只得拍胸脯说:“没啥了不起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
智行东也拍胸脯说:“从今往后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

我勉强笑笑,委屈地点点头,快走几步想把他甩开。

智行东像块肥大的膏药,贴着我往前走,又说:“知道我为啥放屁吗?”

我摇摇头,扫他一眼,看到满脸的高深莫测,好像屁的背后隐藏着天大的秘密。

他苦笑一声说:“我是饿的。早饭两泡尿撒没了,肚子里就剩下屁。”

他说得没错,我也早就肚子发空,饿得咕噜直叫。

我们吃定量,饭票是纸印的,上面没金额,只有日期和早午晚。到食堂撕一张给炊事员,认票不认人。中午和晚上还不知吃什么,早晨是一铁勺高粱米粥配几块咸萝卜。

到操场上站队,大家都弯腰拉胯,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。显然全饿得够呛。做操也都不积极,勉强比划出个架式。

刚一下间操,智行东像又见了鬼似的,拉起我就跑。我们出了操场,绕过食堂,跑进宿舍里。智行东跳上炕,从头顶的搁板上搬下兜子。兜子是帆布做的,一面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,另一面是艘闪闪发光的轮船,正航行在大海上。船头一行字:大海航行靠舵手。船尾一行字: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。他打开拉链,一股清香直窜出来,呛得我打喷嚏。智行东跑得满脸通红,呼呼喘粗气,额头上也冒了汗。但他顾不上擦,一只手伸进兜子里。我的眼睛就直了,紧盯住他那只圆滚滚的胖手。智行东拿出手,手心里多了个金黄色的圆东西。

我眼睛放光问:“这是啥玩意?”

智行东把那东西塞给我说:“是桔子,我爸去四川出差买的,吃吧,可甜呢!”

我把桔子握在手心,眼泪就涨到眼眶里。这就是桔子啊,过去只是听说,如今终于见到真的了。我刚想吃,看一眼智行东,又强忍住问:“那你呢?”

智行东笑笑,抹一把脸上的汗,手伸进兜子里,又掏出一只桔子。我们俩相视一笑,急三火四往教室跑。我原打算进教室慢慢吃,到底没忍住,边跑边咬了一口。桔子又苦又涩,一点儿也不好吃,我就再不想咬第二口。回到教室里我才弄明白,桔子要剥了皮吃。桔子果然很甜,还有股奇异的香味,遥远而陌生,我琢磨,那大概是四川味。

桔子性酸,利消化,吃下去反而更饿。我肚子里咕咕响,好像养了一百只蛤蟆。智行东响得更厉害,连我都听到了声音。他养了二百只。时间走得真慢,午饭似乎永远等不到。前胸早贴到后背上。后来,身体就变成一张纸,慢悠悠从座位上飘起来,飞过一排排课桌,从窗缝钻出去,顺着教室前的砂石路,来到食堂门口。正要挤进大门,突然听到一阵铃响,下课的时间终于到了。我站起身,刚想往出跑,脑袋一晕,眼前冒出团金星。我赶忙把手撑到课桌上。智行东扶住的是椅子。我们俩攒攒力气,互相搀扶着往外走。

食堂里热气腾腾,一股澡堂味。我排在队伍里,伸长脖子往前看。一张白铁皮的长条桌子从热气里显现出来,上面坐着两只大铁盆。一只盆里装着砍刀卷子,堆得起了尖儿。另一只盆上罩着厚厚的热气,不知盛的啥好东西。看到食物,饿得更厉害。我把目光收回来,使劲咽口唾沫。智行东也咽口唾沫,打开饭盒做准备,见盒底有些水,就随手扬在地上。

他的肩膀上突然挨了一拳头,有人骂:“小兔崽子,眼睛瞎了?”打他的是个高年级男生,长得驴脸大下巴,嗓音尖细,像小刀在玻璃上划。智行东忙说对不起。

尖嗓子瞪眼睛吼:“对不起就往脚上倒?”

扬手又一拳,直捣他前胸。我从后面冲上去,抬手架开他的拳头。

“你怎么随便打人?”我气愤地质问他。

没等尖嗓子说话,智行东上前一步,把我拦在后面,鞠躬作揖冲对方说对不起。尖嗓子又骂一句,算是饶过了他。我气得呼呼喘粗气,好一会儿不理智行东。

智行东却像没事儿人似的,笑着拍我的肩膀说:“我肉厚,挨一下也不算啥。凡事以和为贵,用不着太计较。”

我不说话,他搭讪着又说:“袁金利,你猜一人能给几个?”

我往前瞅一眼,盆里的砍刀卷子长得黑黄瘦小,好像也饿得不轻。

“四个吧,要不就是五个。”

智行东说:“我说能给六个。你再猜一猜,另一只盆里装的是啥?”

我猜不出。答案很快就揭晓了。砍刀卷子每人两个。另一只盆里是汤,稀得能照出人影子。刚出食堂,我抓起卷子就往嘴里塞。

智行东拦住我说:“等一等,先别急着吃。”

我不解地看看他。智行东说:“吃完就又会饿,吃得越快,饿得越快,咱得慢慢吃。”

我点点头,用力把口水咽下去。我们俩端着饭盒,把脚步抻长,慢吞吞往宿舍走。

智行东说:“袁金利,你家里都有谁?”

我说:“我爹、我妈、我哥、我,一条四眼狗、六只鸡、四只鹅、两头猪。一头是母猪,马上要下崽子了。”

智行东说:“你家真热闹。我家只有我爸我妈和我。”

“你家没养猪?”

“我家是非农业户,吃供应粮,没有粗粮养不起猪。”

“啥叫吃供应粮?”

“就是粮不在家里放着,在粮店存着,按月去领。”

“领回来的都是啥东西?”

“白面、大米、豆油,花茬子还有花生和香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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