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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八一】抉择(小说)

日期:2022-4-16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这是一个小镇,这里是杨幂梦想开始的地方。

“昨晚,杨镇长也就喝了两瓶啤酒,怎么会醉成那样子。”李秘书对镇党委的常书记说。

“会不会是杨镇长装的?”常书记说。

“我看不像是装的。送他回招待所,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。”李秘书回答说。

“哦。”常书记头也不抬,只是应声。

杨幂才二十八岁,学经济专业,一篇《新形势下振兴乡镇经济之对策》的毕业论文被学校推荐发表在《经济动态》杂志上,这是一份国家级杂志。那篇论文是杨幂利用社会实践的三个月时间,跑了某省经济相对落后的十二个乡镇,用自己的亲身感受写成的。因而,论文既有真情实感,又有理论的可行性分析。受到各方注意。杨幂毕业后,作为省优秀大学毕业生,被委派到长水镇任镇长。

昨天,省委组织部派人送他到县里报到,县委又委派管干部的副书记陪同,把杨幂送到镇上。晚上,镇里四套班长主要领导作陪,为杨幂接风。这是杨幂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当领导的优越感。

镇里有个招待所,三年前建的,镇政府为了做好招商引资,更好地发展经济,号召全镇三十五万民众,每人出一元钱才建起来。全镇人的希望就在这里。

招待所不对外营业,只接待上级领导,那些装修得并不太高档的客房,也是提供给来检查工作的领导午休的,特别是有些不胜酒量的领导,那是很需要的。

当杨幂踏上这块土地的时候,心里是酸溜溜的。一条泥泞的小街,两排破旧得快要掉下檐口橼子的木房。懒洋洋的人们,几处小摊上摆放着低价的商品,暗淡的阳光笼罩着这片荒凉的土地。

来报到前,省里交给杨幂的任务,用三年时间,为振兴乡镇经济提供一个从理论到实践的可行性依据。

杨幂定下目标,要实地走访这个镇的所有村,走访有一定规模的全部企业,听意见,解民情,为振兴乡镇经济提供详尽的第一手资料。

“杨镇长,县里检查团来我镇检查工作,需要您陪同。”女秘书递给他电话通知。

对于镇长的称呼,他还不太习惯。

他对秘书摆摆手说:“检查团让副镇长去陪吧。”女秘书一惊,结巴着说,“镇长,那不行,要求一把手参加,要汇报工作,你不去,咱们镇评不上先进,影响年终奖金,大家都会有意见。”

杨幂第一次听说,陪领导,评先进,百思不得其解。心想,耽误今天,还有明天,就对秘书说:“好,我会参加的。”

检查团十点钟才到,五辆小轿车在招待所前面的空地上停下。女秘书把他们领到接待室。敬烟、泡茶,开饮料,伶俐的嘴巴带着些油腔滑调,开始介绍检查团的领导。

这位是县委张书记,那位是县纪委王书记,县人大钱主任,县政协李主席,如此等等。介绍完后,县委张书记大声对大家说:“这是我们县最年轻的镇长,有前途啊。省里有过指示,让我们关心你的进步,这不,我们第一站就来这里了,这是对你也是对你们镇的关心啊。”

时钟转到了十一点,不知什么时候走出去的女秘书进来了。“镇长,午餐准备好了。”镇长一愣,没检查,也没听汇报,怎么就吃饭了。

整鸡,整鸭,整鱼,菜做得不怎么样,但满满的一桌子。啤酒、红酒、白酒、饮料;酒杯响、筷子响、盘子响、嘴巴响。

张书记先拿起酒杯,对杨幂说:“来,年轻人,与我这老朽干一杯。” 杨幂摆手又摇头。“不行,不行,我不会喝酒。”张书记没等杨幂说完,已经站起来:“我这杯酒是代表县委欢迎你来这里工作的,干不干。”大家异口同声,“那可是要喝的,一定得喝的。”

杨幂有点手足无措,无法拒绝县委的祝贺,一杯白酒下肚,一阵火燎燎的烧灼感。“好,好酒量,基层工作就需要这样的干劲”,张书记高兴极了。县纪委书记,人大主任,政协主席,纷纷举杯祝贺。哪一个也不能拒绝。几杯白酒,让自己开始兴奋起来,品尝着一镇之长的荣耀。

这可是五十二度白酒,第一次。

杨幂被呛得透不过气来,感到有一个异物,咽不下,吐不出,堵在胸口。大家看着杨幂的样子,笑得前仰后合。“满上,满上”,大家七手八脚的,决不会让杨幂的酒杯闲着。

杨幂记不得后面的事情了。

他醒来时,已经是晚上十点多,发现自己睡在招待所的包房里,床前放着一只塑料脸盆。杨幂感到羞愧万分,想着这丑态,人家会怎么想。

第二天上班,脑袋还是晕乎乎的,低着头,走在办公楼的楼道上,生怕异样的目光射来。

还没走进办公室,女秘书过来了。“镇长,电力局杨局长来检查电力工作,需要您陪同。”

这一次,杨幂让分管电力工作的副镇长上阵了。一阵推杯换盏后,那杨局长和两名随员醉得烂泥一样,等到他们晃悠着走出招待所时,镇里工作人员已下班,副镇长和女秘书等着为他们送行,那原本七座的旅行车,后排座位已经被拆除。副镇长和女秘书把事先准备好的农产品,塞得车子满满的。

杨幂站在窗口,望着这一切。

第二天,召开镇党委会。会上,杨幂提出了三条意见:一是上级有关部门来检查工作,一律由分管领导陪同;二是不赠送礼品和土特产;三是按工作餐标准就餐,不得饮酒。杨幂话音刚落,掌声响起,一致通过,并张榜公布,接受监督。

会后,杨幂内心涌上一股热流。马上交代女秘书,安排走访调查的行程,并吩咐,最远的村和工厂先去。

当天下午,杨幂刚想上车,女秘书来了。“镇长,下午建设局领导来检查工作,需要您陪同。”杨幂一听这话,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份,大发雷霆,指着女秘书说。“会议记录的墨迹未干,怎么又来找我,戏弄我,还是戏弄群众。”下楼时,杨幂看到党委会上通过的约法三章,已经张贴在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。杨幂走近看时,发现公告栏上已经有一份文件,内容与这三条几乎是一样的,那可是红头文件。

杨幂脑海突然闪出一只无形的手,似乎挡着自己的去路。

女秘书有点委屈,鼻子酸溜溜的。

杨幂走了,做调查研究去了。随后的一段时间,招待所平静了许多。

一个星期后,杨幂回来了。

亲眼看,亲耳听,很快形成了三万多字的报告,想着提交镇党委会讨论后上报县和省有关部门。

杨幂刚走进办公室,分管工业的副镇长紧跟着进来了:“镇里的砖瓦厂因安全措施不到位,要求我们停业整顿。”分管城建工作的副镇长站着:“机械厂车间建设面积与建设部门的批文不一致,需缴纳罚款六万元。” 分管经济工作的副镇长插话说:“因贷款不到位,饮料厂厂房建设需要停工。”

办公室挤满了人,七嘴八舌,镇长,镇长地嚷嚷着。

此情此景,让杨幂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无奈,简直有窒息的感觉。

这一年的年终考核,许多部门被扣分,更谈不上先进了。扣分,评不上先进,影响全镇干部职工的奖金,这是秘书曾经提醒过他的。

杨幂毕竟是有悟性的人。他走在办公楼里的时候,一双双眼睛针刺一样。这一次,杨幂醒了。

两年以后,杨幂的女友如期来看他,这是杨幂与女友的约定。

杨幂陪同女友参观了镇里的荣誉室,大小不一,五花八门奖状和锦旗,摆满了整个荣誉室。杨幂特意向女友介绍了近两年得到的荣誉,“经济上台阶先进单位”“环境整治先进镇”“工业创新发展奖”“计划生育先进集体”“新型农产品开发质量奖。”杨幂还向女友介绍说:“饮料厂一年可赚三十万,街面房出租一年可收益十五万”,如此等等。话语间,杨幂流露出一种得意,流露出自己两年来创造的杰作。

女友怀着一种崇拜的口吻对杨幂说:“这都是你那些理论得以实践的结果吧。”杨幂还是一愣,笑着说:“等会你就知道了。”

午餐时分,女秘书来到办公室。“镇长,午餐已经准备好了。”杨幂知道,今天是县委宣传部牵头,有一批记者来镇里采访。

看到杨幂走进餐厅,这些大记者都起立鼓掌。杨幂随口说了一大堆客套话,而后,举起酒杯,伴随着清脆的酒杯碰撞声,杨幂一仰脖子,连续三杯,这让站在身边的女友有点惊异。

这时,女友才注意到,原先白白瘦瘦的杨幂,现已成黑暗色,肚子有些微微突起,扎进裤子的白衬衫,也不整齐,这与以前西装革履的装束大相经庭。女友看着杨幂接连喝了十多杯白酒毫无醉意,大口地吃着鸡腿鸭翅,毫无油腻之感。

“看到了吗,这就是变化,变化就是进步。”杨幂说着示意女友与自己坐下。餐厅内弥漫着浓烈的烟酒味,女友看着这些,有些心痛,也有些感到恶心。

“脱离实际的理论是没有生命力的,我的创新就是从这里开始的”,杨幂一边对女友说,一边大声招呼着客人,“吃、吃、吃,多喝点!”杨幂紧接着说,“吃,本就是一种文化。酒杯中有中华民族几千年沉淀下来的精华,餐桌上凝聚着无限的生产力。”记者们一听甚觉在理,“对、对、对,喝、喝、喝。”

在杨幂的心中,如今的长水镇,阳光灿烂的天空下,处处飘散着兴旺发达的气息,每一天都在发生变化。

女友面无表情,一言不发。她离开餐厅,朝门外走去,随着那酒杯碰撞声的远去,深深地陷入沉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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